Death Proxy

熊猫不定期出没

【YOI/leoji】Just One Last Dance

补档。

一个关于leoji双人滑的爆字数摸鱼。

食用注意:伤病高亮,甜虐交杂高亮,轻微奥尤,HEHEHE。

***
季光虹依稀记得那年末的北京,大雪纷飞的帝都,窗外尽是纷纷扬扬的鹅毛。教练来看他,推开门浑身往下滴雪水,医务人员取走大衣挂在墙根的衣架上,他撑起身子笑着坐起来,容貌憔悴,但依然是乖巧可人的样子。

“你别乱动。”教练摆摆手制止他给自己倒水的动作,心疼地拂开青年额前的刘海,眯起的眼里似有水光。“头发又长了。”

话一出没人接下去,一时间病房里无比安静,他由着教练用发凉的手摆弄着自己,她像之前一样从兜里掏出两个小卡子把碎发别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在她眼里依然是个孩子。

“出院的时候剪了吧。”他低声道,试探的语气,陈述句被读成疑问句,他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春去秋来,霜花把窗玻璃凝得错乱斑驳,没有了太阳照射下的五光十色,最后只剩下白茫茫的大地,刷得如同雪洞一般的病房如同与世隔绝的空间,他的声音无法传出,亦没有任何人回复。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无需努力去回想,那些东西早已深存于自己脑海中,日日夜夜在他失去防备的时候突然浮现,然后呼啸而过,叽叽喳喳犹如一群聒噪的飞鸟,轻浮地用喙挑起他所想的、所不愿想的一切细节。

那是他记忆里自己最近的一次GPF,曾经的老将功成身退,锋芒毕露的新人们高歌猛进。在一个赛季里接连解锁了两个四周跳技能的中国王牌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久违的美国站,他出乎意料地站到了最高位,怀里是不知谁送上的一束娇艳玫瑰,冠军似乎对媒体的闪光灯和看台上狂热的粉丝兴趣寡淡,反而傻乎乎地笑着看向身边,人群的喧闹中他的言语变成仅一人可听见。

你看,雷奥。

我现在和你差不多高。

美国青年笑着拥他入怀,闪光灯落下,冠亚军运动生涯里结下的深厚友谊上了第二天的头版。他光着脊背缩在被窝里刷手机,身上还留着那个人的气息,独属一人蚀肌入骨的温柔,然后穿戴整齐的美国选手雷奥·德·拉·伊格莱西亚在他身边坐下,他翻过身子索要一个早安吻。

“昂扬的运动精神和深厚的国际友谊。”一吻结束,雷奥忍住笑扫了眼他的手机。“光虹,这是中国的报道?”

“不然呢?”他耸耸肩开始穿衣服,衬衫和西裤,还有banquet之后被扯得皱皱巴巴的领带。“他们都只以为我们还是朋友——我是说圈外的人,连我教练都知道。”

“不会的。”雷奥愣了片刻,继而笑着摇头。“这种想法一定不会持续下去。”

“你什么意思?”他漫不经心地问,光着腿往白皙的脚上套黑袜子,没由来的惹人意乱神迷。小腿有轻微的酸痛感,他打算等下找教练做个按摩。

“我先不告诉你。”雷奥笑着凑过来吻他光洁的额,他恋恋不舍地勾起他的脖子。

“你就要走了?”

“嗯。”雷奥的唇一点点下移,细密地吻[煎饼果子]过半闭的眼睑、脸颊、鼻梁上星星点点的小雀斑,然后再一次落在青年抹了蜜似的唇上,一个深长而令人窒息的[煎饼果子]吻,末了唇角扯出晶亮的银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低了头从床边找自己的西裤。

“那,我亲爱的季光虹选手,莫斯科见?”

“莫斯科见。”他起身给他临别前最后的拥抱,美国站后两人都有了GPF的决赛资格,尽管一冠一季的他还是要比一冠一亚的雷奥积分要低。

“我可是赢过你的人,下一场小心了。”

到决赛的时候短节目的分数还是没上去,尽管加了三种四周跳的编配极具挑战性,但雷奥一出场他还是觉得自己瞬间被压过了,帅气的拉美裔青年笑容热情洋溢,整个节目只有两种四周跳,但旋转和接续步流畅而华丽。

回宾馆的路上他鼓着脸朝他小小地挑衅,结果被对面轻而易举地堵了回去——

“你是赢了我整个人的人,从心到身。在我这里你从来没输过。”

小个子的中国青年顿时面红耳赤没了想法,软绵绵地靠到他怀里,大庭广众下不太好做什么出格的举动。走出好长一段距离,他才想起美国站后雷奥的话,于是好奇而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

“你之前说的事情,是什么?”

“别急。”美国青年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容,“等GPF结束了再说嘛。”

“又吊人胃口。”他含笑瞪他两眼,两人说笑着进了宾馆,雷奥很绅士地按了电梯楼层,两人住在斜对面,亮起的光钮只有一个。

他想了想按下一个较低层的按钮向他解释。

“我要先去找我的教练做个肌肉放松,这几天腿上累得要命。”

“那你要多注意。”雷奥盯着他目不转睛,电梯门开了又合,他消失在他身后的墙壁里。手机忽地一响进来条信息,他边走边翻,是雷奥的。

——其实是一个惊喜。

美国人像只说了半句话。他微笑着摇摇头,不知所云。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

——是你最想要的,不过现在肯定不能告诉你,所以明天先安心比赛。

他已经走到教练房间门口了,慌乱地收了手机敲门进去,直到脱了外套趴到床上,胸口传来的鼓噪声还在怦怦不停。

“你看你小脸红的。”她嗔怪他一句,递过条干净毛巾让他咬着。“刚才去见那美国小子了?”

他嘴上咬着毛巾应得含糊不清,教练专门为他学过针灸和理疗,被按摩到的地方又酸又麻,他继续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像是暑期集训的事情。

“我之前看你们就觉得不对劲,后来趁你不在的时候直接问他,他居然马上就认了。小伙子蛮直率蛮讨人喜欢,正派人家的孩子,把你交给他我倒是也放心。”

“您说什么呢?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我还是要以国家队的事为重啊……”他被这么一说弄得浑身发烧,埋下头期期艾艾不知所措。教练还在说着他们的事情,于是他继续往下听。

“他还跟我说你们这赛季表演滑想滑双人,敢情你当时天天晚上瞒着我在冰场多练是为了这个。”

“那也得我们俩都拿了好名次,这样滑得开心。”他讨巧地笑笑,心思却早就飞到九霄云外。

年初的四大洲在洛杉矶,揽了男单冠亚军的两人结赛之后硬是在宾馆里腻了两天。教练带着队里的小姑娘们出去玩,于是他们黏黏糊糊地凑在一起看视频,从好莱坞大片到这次比赛的录像,看到美国队冠军双人滑长曲的时候他眼前一亮。

这个编舞真漂亮。他咬着奶昔的吸管赞叹不已,身后的雷奥正在拆营养餐的盒子,听出曲目之后轻声笑了起来。

你说那首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那是我的编舞,连曲子都是我重新编排的。你继续看,到中间解说会有介绍。

雷奥编的?他瞪大眼睛看看屏幕再看看身后的美国青年,满脸是掩不住的惊喜和不可思议。歌剧《卡门》的间奏曲,节奏明快悠扬的哈巴涅拉舞曲,美丽而野性十足的吉普赛女郎低咏着自己对爱情的宣言,中间果然出现了雷奥的名字,紧跟着的是一段花滑界音乐奇才云云的溢美之词。

他看完一遍又倒回去。的确,现在除了雷奥很少有人能完美驾驭这种风情万种的编舞,对他而言那是融入骨血的天赋。身着如火红裙的女选手点冰热烈而妩媚,两人的身体随着旋律的起伏时而痴缠时而分离,他看得面红心跳,这是他在冰场上还未尝试过的风格。

雷奥端来晚饭,他拣了根有机黄瓜放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嚼,末了舔舔水光润泽的嘴唇问他。

雷奥可以教我这个吗?今年暑假我来集训的时候。

可这是双人——哦。被问到的美国青年先是一愣,继而心神领会。你想什么时候滑?

GPF表演滑的时候。他眨眨眼睛。就像之前维克托他们一样。

好,全依你。雷奥放下食盒舒开一个爽朗的笑,他红了脸揽上他的后背,然后被直接打横抱起压到床上,雷奥的手指温暖异常,他捂着脸任他把自己剥得一丝[煎饼果子]不挂,然后抬手关掉电视欺身上来,客房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最后一缕歌声还在悠悠然地荡。

L'Amour est enfant de Bohême. Il n'a jamais, jamais connu de loi.

爱情就像吉普赛人的孩子,无法无天。

他们都在二十出头,爱得如火如荼。

按摩放松过后他上楼回房睡觉,来不及多想什么就到了第二天。因为短节目排名的缘故他比雷奥先上场,千篇一律的国家队运动服脱掉是让人眼前一亮的考斯滕,蛋青色的紧身短绸袍,对襟两侧绣着繁密重叠的花枝,粉白相间的花瓣深深浅浅地往下落,袖口很费心地仿了水袖的设计,虽然缩到了便于滑行的标准长度,但单凭手上的动作一甩一掩,也足以展现表演者的可人姿态。

游园惊梦。他费心费力打磨了大半年的得意之作,美国站亮相的时候说是艳压全场都不过分。

“我怎么样?”周围没有镜子,他垂下头问雷奥。

“非常美。”美国青年伸手理了理他腰间的绣花带,撩开刘海吻在他额头上,他听到教练在身边咳了一声,连忙红着脸把他推开,跟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场边。心情慢慢沉淀下来,他知道雷奥现在在身后看着自己,这种感觉令人莫名的安心。

解说员开始介绍来自中国的年轻王牌,于是他上场,踏冰轻盈如燕,简单的热身之后在场中央站定,管弦声行云流水般响起,起势时白皙的小手捏成兰花指慢慢上提翻转,脚下点冰滑起,悠扬的东方旋律和细腻流畅的步法契合近乎完美,一时间冰场上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翩飞旋舞如落烟霞。

然后是第一个跳跃,他常用的后外点冰四周跳。完美着冰——落下时两臂优雅地摆开,他顾不得考虑能加多少GOE,只是努力想把自己带入到那个春色迷离的梦境里。

她是个大家闺秀,烂漫而多情,在梦里与自己的情郎相遇。教练指导动作之前先带他去看了《牡丹亭》的昆曲。回来的路上对似懂非懂的他循循善诱。

你的表演无关性别,只是要去领会那种心境,站在冰场上你就是杜丽娘,你用自己的动作去演绎她的唱词想要表达的同一种事物。

你渴望爱情的滋润,你有冲破一切都想得到的东西。哪怕那是梦你也想要,至真至切,至情至死。

那我要开始做梦了。勾手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之后进入下半段。他短暂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接续步。暮春的落花纷纷扬扬,如同少女伤逝的韶光。

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品尝着情动的甜蜜与酸涩步步向前,脸上因剧烈运动而泛起淡淡的潮红,观众和评委席在旋转中融成一条条斑驳的色带。表演快要结束了,他的耐力一直以来不占优势,身上的感觉越来越重,左腿开始隐隐发酸,马上就是最后的跳跃,他要保持到现在为止的好势头完成这个节目。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

他轻盈地沿着场边略过评委席所在的位置,一个羞赧温婉而楚楚动人的笑,然后左刃起跳,阿克塞尔三周。

就在起跳的瞬间刚才略有不适的左腿骤然剧痛起来,利刃擦着冰面飞速侧翻,渗入骨髓的撕裂感蔓延到全身,他依然跳了起来,只是大脑一片空白,短短几秒间,他还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

杜丽娘死了,梦碎花飞。

他从半空中盘旋而下,整个人被痛感撕扯得没了意识,身子重重砸在冰面上又弹起,翻滚着与场边的挡板再次相撞,全场开始尖叫,他面无血色地躺在冰上,浑身上下毫无知觉,渐渐陷入昏迷之前最后看到的是教练汗泪交织的脸。

然后呢?

然后比赛继续,他因伤退赛,短暂的调整后解说员开始介绍下一位选手。他在场边被抬上担架,朦胧中听见冰刃滑动的清脆声音,有人大声喊着他的名字飞速滑近,声音痛苦而焦灼。

然而担架已经抬起,他勉强动了动眼皮,纯黑绣金的考斯滕,枝蔓的纹样在视线里晃动着蜿蜒开来,那个人在离自己越来越远。解说员单调的声音在头顶盘桓不去,脑内蜂鸣着响起那人名字的回音。

Leo…De La Iglesia…De La Iglesia.

他被抬入走廊,身后巨大的场馆内响起音乐,托马斯改编的《哈姆雷特》歌剧第五幕节选,雷奥的自由滑。悲痛欲绝的王子跳入死去爱人的墓穴,身后是小丑、掘墓者和乌鸦。

他还来不及与与之温存的爱人。他至今没有履行任何圣洁誓言的爱人。悲剧来得猝不及防,究竟是太早还是太晚谁又能说清。

简单的治疗过后担架在冰冷的冬夜里被推上飞机,莫斯科寒风呼啸,远方西伯利亚的冷气团挟着贝加尔湖的水汽慢慢下移,几日后北京会有大雪,他等不到雪过之后。

长达八个小时的飞行里他默然地侧脸看着窗外变换的光线,身上还是疼,出问题的左腿做了简单的处理,其他地方都是落地时摔的。教练温柔地坐在简易病床旁握着他的手,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上面,心里开始狠狠作痛。

“谁赢了?”他低声问,声音里带了歉疚。

“那个和你很好的……雷奥。”她哽咽着从手机里调出视频。“我知道你肯定想看,所以上飞机之前拜托他们给了我。”

他们在平飞区的时间很短,手指快进着视频拖到最后的颁奖典礼。冠军脸上没有笑容,或者说他偏长的头发放下来之后,低了头几乎看不到什么表情。

他看到拍照后的雷奥对身边的尤里和奥塔别克短暂地说了几句话,随后抛掉花束换下冰鞋就向场外飞奔,身上还穿着单薄的考斯滕,金牌挂在脖子上随着奔跑向身侧甩动。

镜头切过,之后是死寂的黑屏。

他闭上眼睛,惨白的小脸上滑落两行清泪。一旁教练的声音颤抖而心疼。

“哭出来吧,虹虹。哭出来就好受多了……会好的,会好的——”

会好的。他哭得昏天黑地然后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躺进了北京的医院,病理检查之后他躺在病床上昏昏沉沉,屋外不知何时下了雪,厚厚的盖了满地,大概是昨夜的事情。

他连着倒时差睡了一天多,父母早就赶到了,和教练用他听不清的声音焦虑而急切地商讨着什么,他隐约听到手术和后续治疗的说辞。他的伤病不轻,却也没耐性去明白那些又长又拗口的医学名词,只是听完医生的陈述艰难地咽下一口水问:

“我什么时候能上冰?”

一片可怕的沉默,片刻后妈妈开始转身抽泣起来,爸爸轻抚着她的背低沉地叹息,教练像是做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后走到他床边坐下,信誓旦旦。

“虹虹,终有一天你会拿到属于你的GPF金牌。”她的声音低沉。“所以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安心休息就好。”

他什么都明白了,中年女子眼底全是水光。教练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近身握住他的手,声音颤抖近乎哀求:“光虹,你跟我十多年了,我能把你再次带上冰场,你答应我,好吗?”

相对无言,最后他乖巧地点了点头,她离开的时候给他掖了掖被角,落进来一个沉甸甸的东西,等所有人离开病房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看,是前日他在手机屏幕上见过的金牌。

雷奥。他想起那个两次飞奔向他的黑色身影,心中一阵剧痛。

——是你最想要的,不过现在肯定不能告诉你,所以明天……

可我最想要的不是金牌啊,雷奥。他伏在枕头上泪落如倾。我以为你会懂。

“你昨夜哭了?”第二天来安排手术的护士瞅了眼他红肿的眼眶,脸上满是担忧。“这可不行,开开心心的才能尽快好起来。”

“嗯。”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抬头闻到麻药和消毒水的气息。

冷风在窗外低回盘桓,他知道北京已经大雪封城,面前的路上白茫茫空无痕迹,像他接下来的人生,没有道路,也不知从何而起,而那些冰上的过往已被死死封住。

他没得选,压根就没有退路,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当所有人都在前行的时候你被留在了原地,被留下的只有你一人,哪怕挣扎爬行着向前挪动,但如果连自己此前的步伐都无法追回,又何尝不是种更令人绝望的倒退。

他想了想掏出自己的手机挂好VPN,压根没有胆量去看联系人信息,动态首页自己伤退的报道已经被刷掉了不少,可雷奥的信息肯定会像轰炸一样,还有披集以及其他关心他的友人和前辈。闭着眼睛滑动屏幕删掉所有对话,他简短地发了条仅文字的动态。

“Thanks.”

作为公众人物的礼貌回应,没有多余的言语,因为实在是无话可说。

我们结束了。谢谢。再见。轻车熟路地打开那个不用打眼看就能翻出来的一对一聊天界面,清空记录之后键盘上方一片空白,他咬着嘴唇地一字一字地输入,删了改改了删,最后颤抖着吻上发送键。

什么“我可能没法继续陪你了”,删掉。

什么“你一定要好好的”,删掉。

什么“我好想见你”,删掉。

那是他最后如水晶玻璃般脆弱的坚强和尊严,那种千万人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面前,他幼稚倔强地开始了漫长而孤寂的画地为牢。

真的发出去了啊。他恍恍惚惚地捧起手机,两天过得就像两个世纪。对话框左下角立刻显示了已读字样,周身开始变得好冷,可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没有回音,滴水入海,他们现在大概隔了大半个地球。

删掉删掉删掉。他彻底失了定力,身体陷入完全僵硬前,他毅然决然地卸了自己的VPN。

病床车被推进手术室,然后推出来,醒来之后合着温水咽下大把大把的药片,日复一日。父母每天都会来,教练平均一周来一次,从对话里他察觉到她被国家队安排了新学员,内心深处泛起剧烈的不安。他不知第多少次开口问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得到的回应却只有温柔而疼痛的沉默。

墨菲定律。他不知第多少次抱着那枚冷冰冰的金属哭着入眠,梦里全是华丽的考斯滕和聚光灯下闪亮亮的冰面。

虹虹,终有一天你会拿到属于你的GPF金牌。所以现在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心休息。

可这一休息就是一年多。花滑对身体和年龄的要求很高,很多少年组大放异彩的选手连发育期都过不了就会被卡在二线,成为一线选手的人是百里挑一,在这个新人辈出的时代里,错过一季度对运动生涯都会是莫大的损失。

“——本次GPF决赛入围的美国名将,雷奥·德·拉·伊格莱西亚,二十五岁……”解说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沙沙声,网络信号不好,CCTV5的直播断断续续,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不知说到了什么地方。他兴致寡淡地听着,在病床上日子里他没收到过来自他的任何东西或信息,或许是他也默然地选择了放手,或许是家人教练出于对他恢复期心情的考虑进行了拦截——都一样,先断了缘念的人是他,他心甘情愿吞下一切苦果。

更何况还有时间,一年多的光阴足够长,长得可以洗刷掉太多东西。期间披集因为比赛缘故来中国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带好多他喜欢的东西做礼物,弄得他很是不好意思。但不管怎样,两人心照不宣地对某些事情闭口不提。雷奥或许来过,或许没有,他常在下雪的日子里靠在窗口站好久,像是在盼着什么,末了还是被冻得缩回被窝,心里很悲哀地想他还是不来的好。

他不想因为自己影响到雷奥的花滑事业,事实证明雷奥看上去也确实没受到影响,从自己伤退的那次开始算,美国选手的金牌接连不断,四大洲世锦赛GPF冬奥会。用开玩笑的话来说,差点没引发花滑界的冷战。

大概尤里和奥塔别克两人的恋情也是在这段时间开始摆上台面的,因为世锦赛自由滑出现两次重大失误后,气不过的俄罗斯妖精在哈萨克青年上场的时候冲到场边不顾一切地怒吼了句:

“奥塔别克——!!!是男人就给我办了那个——美国——小子!不然我们就分手!!!”

结果为情人跃马扬鞭冲锋陷阵的哈萨克英雄勇夺银牌,雷奥上领奖台的时候有点小尴尬,唯唯诺诺地向左边右边连声道歉,哎呀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

赛后采访的时候不知是谁很识趣地把以往的席位设置改成了冠亚季从左往右顺位,有媒体打趣地问尤里在赛场上的那句话,谁知道一向大胆桀骜的金发青年第一次在公众场合红了脸,支吾了片刻后像是掩饰羞赧一样,凶巴巴地扳过亚军的脸响亮地亲了一口:“我……我才舍不得!”

全场一阵欢笑,没人注意冠军像去年年底那样垂下了头,散下的发丝遮在脸庞两侧,坐在一旁的他身边放着鲜艳的玫瑰花冠,整个人却像满身痛楚独自舔舐伤口的狮子。

你疼,我心里更疼。我们连得到全世界认可的机会都没有。

滴。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他盯着黑漆漆的屏幕呆坐在病床上,时差缘故北京现在是深夜,窗外开始飘雪,不知为什么每年GPF决赛的时间都像是北京的雪讯。

第二天教练来看他,浑身上下滴着雪水,她给他用小卡子别起头发,捧起那张因长期卧床而消瘦无光的娃娃脸看了半晌,第一次对他试探的问题有了答复。

“这周末就剪。”她轻声道,眼角的细纹因微笑而聚在一起。

“光虹,你可以进行康复理疗了。”

***

“在媒体的眼里,我们这种老骨头是滑一届少一届。”大奖赛自由滑的赛前公开训练时间结束。尤里·普利赛提骂骂咧咧地解开冰刀,抬头向旁边看一眼,“特别是你这样的,季。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硬要复出的,他们对你特别感兴趣。”

“我看到他们怎么报道我了。”季光虹淡淡一笑,很认真地收了冰鞋放进袋里。“以二十五岁复出的中国王牌背水一战……那种感觉就像中国京剧里的老将军,浑身上下插满了flag。”

“是嘛。”对方耸耸肩没了后话,季光虹这才意识到他根本听不懂自己说的冷笑话,放在之前和雷奥一起的时候对方肯定会立刻开怀大笑起来,毕竟为了和他在一起美国青年恶补了好多中国文化知识,上至兵马俑,下到表情包。

“不过你如果是冲着金牌来的,我不会让你得逞。”金发青年有点危险地眯起翠色的眼睛,二十三岁的俄罗斯的妖精依然相貌美艳,只不过身材变得更高挑了些,站起来可以压他一个半头。

“你怎么觉得我会拿金牌。”他笑着拿起自己的水杯,“我选的可是芭蕾,那是你的长项。”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尤里翻了个白眼,继而提起包向外走去,走到门边上忽然停住了,别过脸声音低沉。
“就算那个美国小子今年当评委也一样。”

巴黎温和的冬夜里他目送尤里坐上奥塔别克的机车离去,掏出手机给教练发了条信息,然后自己把墨镜和口罩戴好,一步步往回走。

雷奥是评委,短节目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时间过得简直像开玩笑,他在病床上躺了一年,身体的理疗和复健是一年,恢复到良好竞技状态编舞训练再次出战大奖赛又是一年,教练曾惊叹他身体在运动水平上超乎常人的恢复力,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把这一现象归因于青少年时打下的好底子。

国家队的冰场上他夜以继日地训练,白天的时候周围多了好些新人,升格成教练的曹滨带着学员练基本功,滑行和跳跃,成功的欢呼和摔倒的杂音交织在一起。他恍然看到十多年前的自己,转过身跳了个后内结环四周出来,身后一片寂静,然后是掌声,自己的前辈带头向他鼓起掌来,曹滨因伤退赛之后放弃了复出,他回头看到他眼里晶莹的光亮。再一次回到赛场,八年的岁月像是突然消失不见,他依然是在冰上无忧无虑旋舞的少年。

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他真的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之后雷奥已经以三连冠的好成绩离开了大奖赛的冰场,ISU向他抛出橄榄枝。年轻有为的美国人这次大奖赛拿着小分表坐在评委席左数第二的位置,比四年前更深邃英俊的青年面庞,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束成短马尾,帅气倒是帅气,可他看着疏离。

可他还能做什么。礼貌谦和的微笑,参赛者对仲裁者的致意,短节目的分数很公允,该给的给该扣的扣,赛后他在采访区与各种记者周旋,视线穿过肩头依稀看到他起身离场,黑色的风衣搭在右臂上。裁剪修身的西服勾勒出美国青年好看的腰线。

采访结束后教练派车来接他,巴黎灯火璀璨的夜行街在窗外曳过,他戴着耳机突然落下泪来。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他还是那么无可救药地喜欢他,这可怎么办。

***

季光虹歪着脑袋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口,巴黎市内并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天气晴好的冬夜头顶是亮晶晶的星空,他看到远处埃菲尔铁塔高大的剪影。

而路边穿着黑风衣竖着领子的男人在看他。近乎饥渴的目光从发梢蔓到鞋面,但发乎情止乎礼,绿灯亮起时季光虹继续往前走,他沉默地留在原地目送他渐行渐远。

他现在是选手而他是评委,随便搭讪影响不好。雷奥放下风衣领子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已经三年多了。中国青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扯开束发的橡皮筋甩甩脑袋转身离去,手指缠着发梢陷入沉思。

他于风雪交加的夜晚降落在北京,俄罗斯航空的航班无所畏惧,机场工作人员黑着脸把客机引入停机坪,他拎起包下了飞机轻车熟路地往出口跑,寒风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坐上出租车之后他翻出手机开始到打电话,季光虹的手机不出意料地没人接听,于是他鼓起勇气拨了女教练的号码。

两人在首体门口碰面,她形容憔悴,疲惫但和蔼地听着他的请求,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光虹还在睡,他不能见你。”

“我可以等到他醒,等到明天——甚至更长时间。”他低声下气地恳求。“求求您……他需要我,请让我陪着他。”

短羽绒服下面的考斯滕还没有换掉,大雪纷飞中他冻得浑身发抖。

“可他要准备手术,需要情绪稳定。”她哑着嗓子从包里抽出一份诊断书。

“这个你拿去,我不想瞒你。光虹怎么来的伤病,伤成什么样子,你自己看。你刚刚拿了个大奖赛冠军,这很好——可光虹那孩子我清楚,明天我们要给他说的事都是轻的,他要是知道自己再也没法上冰,再也没法和你一起参加比赛,他怎么想?我最怕的是这个……”

病理诊断书上中英文交错,他借着路灯的光亮看了几行,身子一晃跪倒在地上。

“上帝啊……不,上帝啊……”他痛苦地一拳砸在雪地里,雪水把单薄的裤子浸得通透。

“你也看了,不是什么难症。但很多都在中晚期,没有一个容易速愈,为了根除我们选择了手术,恢复期可能很长,但对他以后的生活最好。”她蹲下身子与他平视,眼中带泪。

“再平凡的小病放在运动员的身体上都会被放大无数倍,我不知道他要和这些伤病耗多长时间,他的运动生命耽搁不起……我自然不会放弃他,可国家总要有人拿奖牌。”

雷奥怔住了,呆呆地抓了病理书说不出话来,泪如雨下,他最本能地想要拿自己的十字架出来祷告,手指探进领口却摸到了那枚金牌。

“你也耽搁不起,好好的去比赛训练……好孩子,算我替光虹说的。”女人苦笑着看他两眼,再也无话,风雪在周身寂静地缠绕,许久他干涩地开口,嘶哑低沉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原声。

“您还有什么想说的?我能做的……我都去做。”

“你顺着他吧。”女教练从包里扯出沓纸巾给他,声音温和,“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这个很难,你如果实在是委屈了——”

“我会的。”他闭上眼点点头,思绪像身体一样冰冷。

“我也想求您一件事,可以吗?”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摘出脖颈上那枚金牌,对面的眼睛大了一圈,他在她开始连连摆手之前把它塞了过去,“……拜托您。”

场景转换。大概是两天过后的时间,他病恹恹地靠在快捷酒店的窗边,抱着手机眼神空洞,身后传来敲门的声响。他拖着发烧的身子过去开门,是季光虹的女教练,脸色比前日要好了些,她塞给他一堆阿司匹林和感冒冲剂,拍掉身上的雪花来了一句:“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就是恢复期。”

“他说我们结束了。”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你说了什么?”她愣住了,走近抓住他的肩膀,眼睛瞪大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身子重重砸在床上,他的声音机械地响起,“他先说的,我没回。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孩子,你还年轻。”女人尝试着去安慰他,“光虹的事情……”

“我要走了。”他撑起身子,发丝凌乱。“北京到上海的高铁,上海到加州的飞机。”

“也好,重新开始吧,你的路还长。”她叹了口气。他盯着对方伸出的手看了几秒,终究还是没握上去。

“他说我们结束了,我又没同意。”美国青年的笑容淡淡,“我说我要走,可我没说我不回来。”

他拉过自己的背包掏出一个小心翼翼保护好的纸盒,打开是两件崭新的考斯滕,最上面是一个缎面的首饰盒,女人的眼睛大了一圈,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当初表演滑的最后会是这样。

“您看到了?”他盖上纸盒与她对视,目光虚弱但坚定。“我……希望您能明白我们两个的关系。”

不是一句话可以扯清楚的,时间再长他也可以等。美国青年轻轻抚过考斯滕上精致的布艺玫瑰结,眼神温柔似水。

“我是光虹的未婚夫。”

***

“——全部跳跃完美着冰!二十五岁战胜伤病复出的中国选手——季光虹依然是当之无愧的Ace of  Ace!日本战后两连冠的他将拿到直通大奖赛决赛的资格,届时——”

雷奥抱着平板坐到酒店的飘窗上,窗外夜色很好,他给自己倒了杯马天尼。

“柴可夫斯基《天鹅湖》的黑天鹅选段,季很有魄力。”季光虹大奖赛第一站结束之后他给奥塔别克打电话,说明来由之后不出十秒钟转接到了俄罗斯的尤里,对面先是对他不顾时差的举动劈头盖脸一阵抱怨,继而慢慢回忆着自己所知的芭蕾知识跟他解释。

“你看过那个没有?”对面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不跟你念维基百科了,主要的女性角色有两个,白天鹅奥杰塔和黑天鹅奥吉莉娅,一般人们认为白天鹅是女主角,但黑天鹅的舞蹈难度最大。所以如果一个芭蕾舞团出了《天鹅湖》,首席如果不是一人分饰两角,肯定会被安排出演黑天鹅,一人分饰两角的版本我推荐三十年前莉莉娅·巴拉诺夫斯卡娅夫人的公演。”

“嗯嗯。”雷奥抱着手机点头,“听上去有点像你和勇利很久之前的Agape和Eros?”

“你没理解,完全不是一回事。”尤里无奈道,“你先听我说——季选了黑天鹅的片段,最难的一部分,恶魔把自己的女儿黑天鹅伪饰成被诅咒的公主去引诱王子,被欺骗的王子与她许下爱的誓言,满足欲望的黑天鹅用独舞来表达自己的心境,最后有一个比较难的动作,对芭蕾女演员表现力的要求很高。”

“黑天鹅三十二转。”他喃喃道,在百老汇看芭蕾舞剧的遥远回忆和电脑屏幕上的季光虹慢慢重合。

“三十二挥鞭转,虽然和花滑动作没什么关系,但表现力用燕式旋转和接续步做出来不分上下,你自己看季都在用哪条腿发力,那么多年他又把剧本演歪了,他这就是在和自己较劲。”

他看着那个漂亮利落的正向旋转失了神,尤里也不再做声,于是他短暂地道谢后挂断电话。趴到桌子上把比赛视频看了又看。

而明天晚上就是他所能看到的现场。雷奥想了想没再打开标着SP和FS的文件夹,手指滑到一边点开了赛后采访,二十五岁的青年已看不到之前面对媒体时的的青涩羞赧,取而代之的是带点小滑头的彬彬有礼和应对自如。

“季光虹选手,你之前经历了近四年的伤病和康复期,这个赛季感觉身体状况怎么样?”

“你说呢?”小手有意无意地拨弄着金牌的绶带,季光虹垂下眉睫勾起一笑,“挺好的。”

“请问本届大奖赛的目标是金牌吗?”

“金牌最好,最想要的其实只是给自己一个结果。”这不是什么客气话,中国青年的声音罕见的有些低沉。

“复出之后打算在赛场上活跃多长时间?”

“这是我最后一个赛季,伤病和年龄不允许我留太长时间,和我同龄的选手基本上都退役了。我的国家、父母和教练都尊重这个选择。”

真的是只想要一个结果,可你想要的是什么。雷奥闷了口酒,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里眉目清秀的栗发青年。

“你本赛季并没有公开自己的主题,可以冒昧地问一下吗?”

闪光灯下的季光虹似乎怔了片刻,随即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看比赛吧,你想看到什么,我的节目里就有什么——”

雷奥按下Home键,一口喝干玻璃杯中的酒仰面倒在床上。

***

“您说最后我表演滑怎么办?”季光虹趴在床上小声嘟囔,“今年什么都没准备,连考斯滕都没有。”

“找个有感觉的曲子临时发挥一下吧,考斯滕我想想办法。”教练依然在给他做按摩,两年的康复训练为几乎形销骨立的身子重新填充了血肉,依旧年轻的身体肌理匀称,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伤病留下的痕迹。

“嗯。”他乖巧地点头,拉过自己的手机开始搜表演滑视频,搜索引擎很贴心地根据之前的搜索倾向排出来一堆:

“雷奥·德·拉·伊格莱西亚GPF表演滑再现经典Ombra mai fu”,“雷奥·德·拉·伊格莱西亚4CC表演滑Tango Jalousie”,“雷奥·德·拉·伊格莱西亚全美gala表演滑Viva la vida”,“雷奥·德·拉·伊格莱西亚世锦赛Living to Love You”……

教练还在身后,季光虹看着满屏雷奥的名字,自己先红着脸乱了阵脚,翻过手机把脸往下埋,“……我感觉这些曲子都挺好听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笑着收了手拉过被子给他盖好,“早点休息,明天——”

“我会成为中国的英雄吗?”他翻过身陷进绵软的枕头里,被沿上方露出一双暖棕色的眼眸。

“比成为英雄更棒的存在。”真是遥远的回忆,内心泛起一股酸楚的温柔,她俯下身撩开他的刘海,“你会成为你自己。”

“并且得你所愿。”

***

季光虹依稀记得无数个年末的北京,无一例外的大雪纷飞。

他坐在北海结了冰的湖面旁和人通腻到牙疼的国际长途,风雪中话筒里温暖的声音在脑海里结了淡薄的白气;他趴在床上就着直播开视频通话,拉起的粉色窗帘外玻璃上结了厚厚的霜花;下一年他不在北京,再下一年他安静而怆然地躺在如雪般清冷的病床上,他靠着窗边咬着自己的发梢看雪,然后在来年末雪霁的日子穿好大衣戴上围巾走出门外,给自己剪了个清清爽爽的短发。

他回到冰上。

“接下来出场的是短节目以微小差距不敌尤里·普利赛提暂居第二的中国选手,伤病后复出的季光虹,本赛季的自由滑选曲……“

精致的黑丝带交错缠上脖颈,半露出的肩头用了蓬松的羽毛造型作装饰,胸前被繁密的蕾丝和缀了暗色水钻的玫瑰花结挡得密不透风,然而后背开了大大的V字,白皙的背部肌肤和线条流畅的脊骨袒[煎饼果子]露在冰场的灯光下,袖口是两道荆棘的纹样。华美但阴鸷的考斯滕上方是中国青年清秀可人的面庞,未施分毫装饰,棕色的下垂眼像是来自林间的小动物,唇上稍稍抹了些保湿啫喱,灯光下一片诱人的水润光泽。

冰面不错。季光虹尽量不去想自己上背部几乎什么都没有这件事,放在之前的赛场上他没什么感觉,可今天不一样。他伸手理了理头发,绕场做简单的热身,余光扫过评委席,雷奥在喝水,熟悉的紫红色保温杯,大概是新买的,因为之前那个在一次比赛后被他落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在冰场中央站定,双臂交叉稳住身子,等待乐曲开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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