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th Proxy

熊猫不定期出没

【YOI/leoji】Aestas Malus(中世paro/清水/甜后虐/短完/BE)

脑洞来自Kalafina《夏の林檎》和《Fairytale》,设定里雷奥十五六岁的样子。

很久之前想过一个神父雷奥X小恶魔光虹的paro,最近重新翻出来梶浦由记和她的唱诗班听,所以开了这么一个偏西幻的坑。

短篇完结,先甜后虐,BE高亮一下……土下座。

※※※

“神父,爱是什么?”礼拜结束,亚麻色头发的女孩在走廊里扯住他黑色的衣角。

“《圣经·哥多林前书》第十三章读过了吗,阿莉亚?”

“读了,但是不明白。”女孩咬住嘴唇,湛蓝的眸子满是困惑,“爱是恒久忍耐什么的,不明白。”

“主爱世人,他能爱人所不爱,爱人所厌弃,爱人所谓罪恶,甚至包容世人的罪恶而牺牲自己,他于三日后复活,而爱永不止息。”

“所以为主所爱的人,也应像主一样爱人?”

“是的,很聪明,我的孩子。”

“可我不想爱我的姐妹娜塔莎,她总是剪坏我的东西。”女孩眉头微皱,“我讨厌她。”

“爱不是因为对方值得去爱,帮你的姐妹建立德行也是爱的表现。你的爱理当来自无瑕无伪的内心。”

“或者说,爱不需要理由,每个人都值得被爱。认真听你内心的声音,当心无杂思的时候,你会听到主在同你对话,好吗?”

他已经很累了,一心想要回去休息。

“阿莉亚,爱是为人也是为己。”

“就像神父爱我们所有人一样?”

“也可以这么理解……?”他轻声笑起来,“谢谢你,我的孩子。”

“那,雷奥神父自己爱过什么人吗?”

※※※

“我不知道。”他倔强地抬起头看着高大的男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也要让我相信你,德·拉·伊格莱西亚。”灰发瘦削的神父绕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漆黑的长袍拂过他光裸的小腿。

明明已经是夏天了,为什么他还穿着那么厚的衣服。这个念头很不合时宜,但他在自己身边走动带起来的风确实挺凉快的。雷奥这样想着,但是风开始变得越来越小,最后神父再一次停在他的面前。

“阿加莎的东西不是我拿的,只是有人把她的空包袱丢到了我的牛群里。”他有些不耐烦了,“如果真是我干的,我会留下那种东西吗,神父?”

“唔……”年迈的神父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虽然衣饰简朴粗糙,但俊秀的眉目间仍留有贵族气质,不容置否的目光让他很是动摇。

“那回去吧,孩子,我也不相信是你。”他叹口气挥了挥手,“代我向你的父母问好。”

“谢谢您的信任,神父。”雷奥不卑不亢地吻了吻老人枯槁的手背,转身出了教堂。天色已经不早了,因为这种事情他少干了近半天的活,路上他踢起一块石子,很是懊恼。

一定是报复吧,因为没有在《圣经》默写的时候帮那群人作弊。石子越踢越远,泄愤之后心情变得好多了,他换了条之前没走过的近路回家,夕阳下路旁的向日葵开得烂漫。

拐过路角的时候,石子不见了。雷奥愣了愣,不过也不算什么事,他继续往前走。

“哎——”

轻快而略显稚嫩的声音,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男孩子。

“路边的那朵花开得好漂亮,你能不能帮我摘下来?”

他回头对上一双水润润的棕色眼睛。

※※※

“花摘下来开不长的,这样做不太好。”雷奥拨开几条藤蔓把手穿过生锈的铁栏杆,栏杆后面的男孩欣喜地伸手接过那支粉色的野蔷薇,“谢谢你。”

“你不能出来吗?路边都是这样的花,比这支漂亮的有很多。”他漫不经心道。男孩穿着白色的长睡衣光脚站在地上,身体很弱的样子,他背后的宅邸虽然有些破败但仍很气派,大概是个足不出户的小少爷。

“我出不去,姚说我只能待在这里。”他摇头。雷奥这才开始仔细打量他,男孩比他要矮,皮肤白皙,眉目清秀的娃娃脸上泛着有些病态的红晕。

“姚?”

“我的……呃,监护人?”男孩歪着头想了想。

“你不是本地人?”但这座建筑看起来年头不小的样子。

“不是。”

“这样。”雷奥点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不久以前有人把这里买下住进来也说不定,毕竟他不熟悉这片区域。

“你明天还会来吗?”刚走出没几步后面就传来男孩的声音,满是期待的感觉让雷奥把一句“不会”生生按了下去。

“可——能?”他回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感觉你不像是坏人……”对面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脸上的绯色愈发明显。“我……已经好久没人到这里来过了,这条路很少有人走……”

“我是住在村子那边的雷奥·德·拉·伊格莱西亚,你呢?”

“季光虹。”像是由于期许得到回应而安下心来,男孩柔声笑了起来,纤细的手指揉搓着手中的花茎,“你可以这样叫我。”

※※※

“这个给你。”第二天雷奥如约而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路过道旁的花田时,他有意无意地采了一路,最后用细绳捆了不小的一把。

“啊……”接过花束的季光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就连鼻头的小雀斑都散发着细碎的光芒,指尖摩挲着向日葵巨大的花盘,他抬起头,“谢谢你雷奥。”

“不客气。”他靠在栏杆上掏出一只苹果嚼了起来,苹果还没熟透,很青很酸。“你不能出来是因为身体不好?”

“嗯……”季光虹的声音犹犹豫豫,“不是不可以啦,只是……”

“现在不行?”雷奥侧脸看他,他红了脸把头埋进花束不说话。

“外面真的很漂亮啊。”他叹气道,“这里的夏天一直是最好看的季节。”

雷奥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带着他去看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溪流,路旁色彩烂漫的花田,小路像蜂蜜一样流进田野,一路分叉到山脚下,那里阴凉而草色如烟,向上淡蓝色的山脉蜿蜒,山巅是层叠永恒的积雪。

“可我不认识这里的路啊……”

“信不过我带你吗?”他咧嘴一笑,英气勃勃的眉梢向上扬起,几乎没有哪家的姑娘能拒绝德·拉·伊格莱西亚家大儿子的笑容,何况上溯几代他们家还是贵族。

“那雷奥晚上可以来这里吗?”可爱的娃娃脸从花中抬起,眼睛闪亮亮的。

“晚——上?”一口苹果差点没噎在喉里,晚上出门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还是要向家里解释,可他们才认识几个钟头啊。

“雷奥会来吗?”季光虹热切地凑了过来,隔着栏杆雷奥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

“我尽量。”他不能承诺什么,“没来的话也不要怪我。”

※※※

结果还是来了。

晚饭的时候他嘴里嚼着面包含含糊糊地告诉了父母自己晚上要出去,弟弟妹妹们像往常一样吵着要跟他在一起,不过被他无视掉了,爸爸意味深长地吹了个口哨,“是哪家的姑娘啊,小雷奥?”

“不是什么姑娘,一个朋友,新交的。”他被浓汤呛到了。

不过那孩子比姑娘还可爱,这是真的。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汤,雷奥突然意识到他还没有见季光虹穿过那件薄睡衣以外的衣服,该不会他压根不知道该穿外衣这回事吧?怎么搞的,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

“我走了。”吃完饭他跑到自己房间里抽出来一件黑色长袖衬衣,夏天的晚上很温暖,但靠近山地的区域气温还是不高,他怕季光虹身子单薄吃不消。

季光虹已经站在栏杆边上等他了,果然还是长长的白睡衣,雷奥叹了口气,心想以后再问问他吧。

“你不从正门出来?”雷奥瞪大眼睛看季光虹白皙的胳膊攀上生锈的铁条,正门就在旁边,虽然和栏杆一样爬满藤蔓,但还不至于打不开的样子。

“那扇门只有姚能开,所以我出不去的。”头顶传来轻快的声音,季光虹看上去文文弱弱的,身子却挺灵巧,三两下就爬到了栏杆顶端,“我跳咯——”

“等——”下一个等字还没出口,睡衣白色的下摆已经像花一样在半空中绽开,雷奥下意识地伸了手去接,手臂上钝钝的一重,再去看时季光虹已经稳稳地落在了他怀里,他通红着小脸伸出手圈住他的脖子,声音轻飘飘的。

“我们去哪里?”

※※※

那一夜月色很好,银白色的光芒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村庄周围从山巅到平原的景象都一览无余。雷奥胳膊上搭着自己带出来的衬衣不紧不慢地走在路上,前面是兴奋得蹦蹦跳跳的季光虹。他大概是太久没出来了,整个人对新环境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在路边每遇见一簇野花都要停下来看好长时间。

“前面的草场附近有更多。”雷奥笑着提示他,季光虹听闻放慢了脚步,最后乖乖站在原地等着雷奥去领他。

“那边会冷一点。”雷奥把衬衫披到他身上,系了最上面一个扣子让它看上去像个小斗篷一样。

“但雷奥穿得也不多啊。”季光虹打量着他身上的短袖系带衬衫和马裤,少年日渐成熟的肌肉线条在单薄的衣衫下若隐若现,他忍不住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没什么肉的胳膊,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

“你身子薄。”雷奥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这没什么奇怪的,他对自己的弟妹也这样,但被牵的季光虹脸早就红成了一个熟透的苹果,默不作声地走在雷奥身边,人也没有刚才那么活泼好动了。

“就这里吧。”走到田地和草场的接续处,雷奥松开了手,这里是他干活的时候经常休息的地方,虽然也是草地,但杂生着大片大片的野花,远远望去多种色彩交织在一起,绮丽烂漫得惹人心疼。

就像他眼前的季光虹一样。雷奥这样想着坐了下来,季光虹在一旁把自己大大地打开躺平在了草地上,雷奥的衬衫垫在他身下,很舒服的样子。

“星星好多。”季光虹喃喃道,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多长时间没有在外面待过了,不知道多少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对着落灰的家具和古旧的墙纸发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自己一个人抱着冰冷的寝具僵硬地躺在吱吱呀呀的四柱床上,床帷的天鹅绒布料散发出可憎的腐朽的味道。而现在他躺在雷奥柔软的衬衫上,周围是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漫天星光洒落在他身上,简直像做梦一样。

“雷奥?”他侧过脸小声唤他,雷奥从放空中回过神来,一个不经意被季光虹整个人拉倒在草地上,对面柔柔的吐息扑了过来。

“我好开心。”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他们侧躺着面对面,季光虹栗色的短发微乱,斜偏的刘海下是掩不住的兴奋和喜悦。

“你以后还想来吗?”鬼使神差地,雷奥抛出一个问题。
“想!每天都想!”季光虹想都没想扑过去环住雷奥的脖子,雷奥一惊下意识地回抱住他,季光虹身子很软,整个人抱起来……怎么说,手感很好?这样一想雷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也很高兴能认识光虹。”他爽朗地笑了。

※※※

“雷奥,你感觉永恒是什么呢?”

“永恒?”雷奥掐断一根花茎,嫩绿色的汁液渗到指甲的缝隙里,他停下手里编花环的动作,野蔷薇馥郁的香气层层叠叠,熏得他无法正常思考。

“对,我想知道雷奥的想法。”季光虹拢着腿窝在雷奥怀里,雷奥的手环在他身前,有点小暧昧的姿势,但两人都感觉很自然,没什么可别扭的。

“很长很悠久的样子?”花香里混合着季光虹清甜的体香,不近似任何一种花的香气,幽幽的带着股媚劲。

“大概是不老不死的那种吧,一个人待在空空如也的屋子里,外面的日光慢慢的走,时间一点点干涸掉只剩下孤独。”季光虹把头一仰靠在雷奥的颈窝里,眸里映出星光,但神色意外的很落寞。

“你和你的管家一起住在这里,没有其他的……嗯,亲人吗?”花环编好了,雷奥轻轻推起季光虹的身子给他戴上,指尖无意间触上他的脸颊,他感受到热度。

“没有,很久没见过了。”一句简短的回应后两人都没再说话,许久季光虹咯咯笑起来,转过身半跪坐在雷奥腿间,“我这样看上去是不是很傻啊。”

雷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们第几次一起晚上出来了,夏日过半,季光虹仍穿着初见时的长睡衣,系带的领口松垮垮地开着,露出粉白色的小小锁骨,再往上是线条漂亮的脖颈和没有太大变化的娃娃脸,他比之前看上去健康多了,蓬松的栗色短发上压着粉色的蔷薇花冠,衬得整个人气色很好。

“很美。”他喉头动了动,想要不好意思地转头回避一下却又移不开目光。这是怎么了,身上很奇怪地热了起来。“我是说——并,并不傻气。”

“雷奥也很帅啊……”男孩羞涩地把头垂了下去,手指轻绞着。

又是一阵香气,雷奥感觉自己的呼吸一阵急促,季光虹的身子离自己太近了,他的鼻尖甚至可以触到蔷薇花瓣,脑袋里各种芜杂的思绪搅动在一起,既冲动又慌乱。

“光虹。”他伸手揽过身前男孩的腰肢,如蜻蜓点水般吻上他红扑扑的脸。

“啊……”等季光虹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雷奥已经结束了那个有些冒失的动作,指尖下意识地抚上雷奥嘴唇停留的地方,脸上的绯色从鼻梁晕到耳廓。

“当我没做。”果然冲动不是什么好事,自己显然是吓到季光虹了,雷奥捂着脸向后倒去,心里有点后悔,十几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正直的人,又正又直,虽然他除了妹妹之外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牵过。

然而他刚刚吻了自己认识还不到一个夏天的男孩子。

“我不介意的……”季光虹柔柔的声音从上方响起,“那个,雷奥,这是什么?”

“嗯?”雷奥把手从脸上移开,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这种超乎纯洁的反应简直让他无地自容。

转而想起季光虹很久没有见过家人也很久没和人亲近过,他的心里又陡然生出一丝悲悯。

“是爱。”他故作成熟,绞尽脑汁地想要解释清楚这一点,“人们对自己敬佩、怜爱、亲近或相互吸引而有好感的人做这种事情。”

“哦……”季光虹很乖地点头,“那我对雷奥……应该是爱?”

现在轮到他脸红了,这是什么展开……雷奥有种带坏小孩子的罪恶感,刚想要起身解释清楚,但身上突然被重重压住,柔软的唇瓣覆上他的,他身子一颤,只觉得整个人身上全是花香四溢的气息。

“是这样吗。”季光虹红着脸把头微微抬起,身子一翻滚到雷奥身侧,头上的花环掉落下去,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深深浅浅地在地上铺了一层。

“大概。”伸出手臂让季光虹枕在脑后,他闭上眼想起了圣堂里的赞美诗篇,“爱即永恒,神父说过,爱是永不止息。”

你知道这些馥郁的花朵终将枯萎,白亮的日光会褪成昏黄,星空会被织云遮掩,盛夏的风起时已带起了一丝倾颓的弦音;你知道风声会越来越不解人意,明明草木还在葳蕤却已经要开始奏起萧瑟的乐章;你知道夏日将逝,然而颤抖的枝头上依然只有青涩的果实。

一个人的永生只有亘古的孤独,而两个人之间的爱可以永恒。

※※※

“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且使我的福杯满溢。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

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唱诗进入尾声,管风琴奏出冗繁的终节,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前排的孩子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合上圣诗本离开,作为其中较为年长者,雷奥耐了性子待到最后,直到前面的人慢慢散去才走下唱诗的台阶,神父在和几个村里的妇女交谈,他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有意无意地听着。

“……最近村里的疫情越来越严重了。”

“是啊,神父,先是牲畜,然后是人,会不会是恶灵作祟?”

“你们不要惊慌,”神父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主爱世人,他必当有决断,必当为你们洗清罪孽,而你们只需因行称义。”

夏季永远是流行病的多发期,这一点雷奥并不奇怪,不过自己的家人和牛群都没有什么异样,所以他不是很在意。但随着夏日的推进村里和周围乡镇的疫情越来越不受控制,很多人家的牲畜在深夜里无声地死去,没有任何征兆和因由,然后就是身体柔弱的婴孩和老人,教堂的丧钟响得越来越频繁,父母开始限制他晚上出门,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季光虹了,他那么弱的身子可以挺过瘟疫吗?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走出教堂的大门,雷奥拔腿飞快地向老宅子的方向走去,季光虹不怎么出门,喊两下的话他应该能听到。

拐过路角,他远远望见季光虹的院门前立着一个黑色的人形。

内心升起一丝疑虑,但胆大如他还是走了过去。

“你是德·拉·伊格莱西亚家的孩子?”是位身着黑色衣袍的中年女性,长袖上的纽扣像神父一样系到领口,让人看着发闷。

“是的,我来找光虹。”雷奥鼓起勇气直视她有些枯槁的眼睛。

“光虹?”眼中浮起一丝惊疑的神情,女人的嘴角挤出一个怪异的微笑,“他不能见你。”

“他怎么了?我是他的朋友,我想知道。”

“他病了。”女人干脆地说完紧闭上嘴巴,一副送客的样子。他可怕的预感成真了,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他急迫地叫住准备往回走的女人,雷奥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您是他的亲人?”

“我是他的管家。”女人说完关了门,门上的藤条摇摇晃晃,他的心如堕冰窖。

季光虹病了,他还好吗,看上去很严重,他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回到家里雷奥把自己关进房间,整个人懵懵的。门外响起妈妈唤他的声音,他下床开门,看到她怀里抱着一筐苹果。

“这是什么?”

“家里种的苹果,雷奥。”妈妈怜爱地看着他,“你的精神不太对劲,拿几个吧,这是早熟的那几棵树上的,今年的收成不太好,现在只有两三筐,到秋天应该会有更多。”

“谢谢妈妈。”苹果都不大,很多还泛着青黄的颜色,但色彩交杂的样子看上去也还不错,他很用心地挑了几个,最后想了想还是只留了最大最漂亮的一个,回到房间里找到去年圣诞节留下的锡纸仔细地包好。

第二天他在教会学校里上例行的宗教课,瘟疫的恐怖气氛也蔓延到了课堂上,有一个女孩子一直在低声啜泣,她的小弟弟昨夜死去了,葬礼在清晨匆匆举行,夜色褪尽朝阳升起,最适合埋葬的时刻。

周围一片寂静,很多人胳膊上都戴着黑纱。雷奥感觉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上帝啊,他希望他平安无事。

“我们聊一点开心的事情吧?”到课间气氛依然很压抑,班上的男生想要刻意调剂一下气氛,所有人都求之不得,现在他们太需要色彩明亮的讯息了。

“我想想——雷奥是不是恋爱了?”领头的男孩故意吊人胃口,周围一片起哄,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话题中心的他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哪有?!”

“我见过雷奥在干活休息的时候编花环,一看就是给女孩子戴的。”

“我也是,最近雷奥好像特别喜欢花。”

“大家来赌一下雷奥喜欢的姑娘是谁?”气氛越来越欢脱,雷奥被挤到一边头痛欲裂。

“我说你们适可而止啊……”

“我猜是奥菲莉娅——”被点名的女孩子倏地红了脸,羞答答地向他看过来,他很尴尬地把头转过去,那边的声音还在吵闹着,村里女孩子的名字几乎被报了个遍,最后又有人起哄,“找机会偷偷跟着雷奥去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没有的事啦,花环是给我妹妹的。”雷奥不胜其烦地站起来解释,好不容易大家都回到座位上,雷奥翻开自己的《圣经》,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自己真的只把季光虹当做朋友看吗?他想起夏夜里的那个吻,心里一阵慌乱。

他从来没有那么急迫地想要见到他。

※※※

老宅子门前院内都没有人,翠绿的藤蔓爬满墙体和布满铁锈的栏杆。雷奥想了想,靠在他第一次来这里时的位置吹起了口哨,这首歌是他自己心血来潮编的,之前一起出去的时候他吹给季光虹听过。

吹到一半他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是光脚匆忙拍打着石板跑来的声音。季光虹来了,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心跳得如此剧烈几乎要冲出胸口。雷奥双手紧紧攥着栏杆向里望,季光虹又回到了他们初见时的样子,苍白瘦弱,曾经夏夜里粉白色的健康肤色已经无存,他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绯色,走到栏杆前微微气喘。

“雷奥。”尽管身体虚弱,季光虹漂亮的棕色眸子依然亮着,看到他时脸色似乎也好了几分。“你来看我我好开心。”

“你的病不要紧吗,身子怎么样了?”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还是先问了最紧要的,“不舒服的话赶快回去休息,我只是……担心你。”

“我没事的。”季光虹摇头,紧接着瞪大了眼睛,“雷奥不怕我吗。”

“我为什么要怕你。”听到季光虹的回答后雷奥笑着松了口气,“我的弟妹也得过流行病,我身体比较结实,不在乎这些的。”

“嗯……”季光虹用力眨了眨眼睛,目光闪闪烁烁,“雷奥,我……”

“你的管家告诉我你病了,我父母晚上又不让我出来。光虹,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雷奥索性坦白了出来,倘若他这次也见不到季光虹,这份心意传达出来的希望恐怕就很微渺了,然而季光虹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他决定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啊……”隔着栏杆季光虹整个人好像都在冒着热气,白皙柔软的手指覆上他的,“我也很想雷奥,非常非常想。”

“我给你带了东西。”雷奥想起那个苹果,松了一只手从包里迅速摸出被自己用锡纸包好的果实,有些紧张地递进栏杆,“我们家果树上的,今年的苹果都不太熟,我挑了最好的一个。”

苹果落进季光虹捧起的双手里,他屏住呼吸揭开锡纸,惊喜得像获得自己心仪玩偶的孩子。“好漂亮。”手指抚过色彩渐变的果皮,季光虹喃喃道。苹果确实不是很熟,最红的部分也不过是嫩粉的颜色,明丽的柔黄和鲜果绿占了大部分,然而看上去让人格外有食欲。

“尝一下?”雷奥笑着看他。

“嗯嗯。”季光虹把苹果凑到唇边,细碎的白牙小小咬下一口。苹果为什么会成为禁忌的象征呢?他不知道,只是感觉面前男孩的纯洁烂漫本身就像是一种罪孽。

季光虹努力吞咽下一口,嘴角向上扬起,“甜的。”

“吃吧。”他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重,如果可以,他想永远宠爱这个孩子,永远给他最大最红的苹果,看着他唇上沾满甜蜜的汁液而绽开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

还没等季光虹咬下第二口,身后陡然响起一阵恐怖的惊呼,尖利的女声划破天际,雷奥猛地转身,是教会学校里的女同学,应该是尾随他过来的,她面色惨白,捂着嘴冷汗直落,声音断断续续。

“雷……雷奥……快……快跑啊!”

“你在说什么?”雷奥皱起眉头,季光虹在他身后愣愣地捧着苹果,一张小脸也吓得发白,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在眼眶下投出阴影。

“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偷看我,不过你吓到我朋友了,他身体不好。”雷奥很厌恶地看着已经颤抖着说不出话的女孩,她剧烈地摇着头抬眼看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凄厉。

“你,你管那种东西……叫,朋友……?德·拉·伊格莱西亚!你自己看……这里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是恶魔啊!”

女孩丢下一个近乎疯狂的眼神跌跌撞撞地跑走了,留下雷奥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他急忙转身,“光虹,光虹?”

石板地上只有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

“光虹——!”一种无法形容的心情疯狂蔓延开来,雷奥扑到栏杆上竭力向里望去,声音嘶哑。为什么他会突然消失,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明明不可能,出来解释清楚不就好了?

一连叫了好几声,没人回应。雷奥愣愣地站在栏杆外,整个人的精神像是被抽空一样。

光虹。

※※※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家。母亲一如既往地在厨房里劳作,晚饭是闻起来很好的浓汤,他饥肠辘辘却毫无食欲。
在机械地推开自己房门之前,他回过身问坐在餐桌旁用木料给弟弟妹妹做简易玩具的父亲:“您知道教堂西边小路上的那户人家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吗?”

“西边的小路。”父亲很迷惑地看他两眼,“那条路已经很少有人走了,虽然从那里回村子更近一些,不过基本没人愿意从那里过。”

“可那里有几栋宅子啊,没有人住么?”

“早就荒废了,谁愿意住那种地方。”男人爽朗地地笑了,“怎么了,雷奥,听了谁讲的鬼故事想去探险?”

“没什么。”他面色发冷,推开门进了房间。

如果他眼里看到的东西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话,那么问题会在哪里。

雷奥把自己面朝下狠狠地砸进床里,心如死灰。过往的种种在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浮现。他为他摘下的第一朵野蔷薇,他在花田里笑着回望的眼神,他蹭在自己胸口软乎乎的脸蛋,他月光下戴起的花环和点向星空的粉色指尖,他和他在草地上青涩但热烈的拥吻……

然后咚的一声,半青不熟的苹果落在地上,酸甜的汁液四溅宛如血浆。

他不信。

缓缓地翻身坐起,雷奥发现自己脸上满是泪痕。

※※※

入夜的时候有人急促地敲门,雷奥从床上惊醒,他听到门口男人们交谈的声音,他听到母亲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开他的门。

“雷奥,神父想让你过去一下。”他用被子蒙住头顶嗯了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门口过来传话的男人面色很不善的样子,一路上冷眼看他。雷奥只有默不作声,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上帝啊。

教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灯火通明。他踉踉跄跄地被人推进去,双腿沉得像灌了铅。

“赞美我主,我知道我的救主必活着。”闪烁的烛火里雷奥看到神父从圣坛前回过身来看他,礼堂里的人们也将目光向他投来。

“我主爱世人,他将驱除灾厄,他将行正道于世。”神父张开双臂走下台阶,漆黑的长袍摆开宛如渡鸦的羽翼。

“瘟疫马上就要终结了,我亲爱的孩子。”神父示意他上前,众目睽睽之下雷奥眼神空洞地向前走着,前方老人的声音入雷鸣般响起。

“今夜是我主圣迹降临的夜晚。”他把手搭在雷奥肩上,“诸位,在这个年轻人无意的协助下我们找到了带了一切罪恶的源泉,我们捕获了恶魔。”

“不……”雷奥颤抖着抬起头,只感觉自己脚下踩着棉花,圣坛上的点点烛光被模糊成昏黄的一片。“你们……搞错了……”

“神父,这样你还要为他开脱吗?”一个不耐烦的男声从人群中响起,“贝拉看到了他和那个魔鬼在一起,他护着那个魔鬼,他称那个魔鬼为朋友并且吓走了我的女儿,这一切都是事实!”

“他只是个普通人,我怎么知道你女儿究竟看到了什么!”雷奥歇斯底里地吼道,神父在他肩上的手猛地压紧,锐利的眼神看得他冷汗涟涟。

“或许他确实听到了魔鬼的声音,但这个孩子的虔诚我们有目共睹。”神父的声音沉稳有力,“那么我问你,雷奥·德·拉·伊格莱西亚,现在你愿意重新回到正道上来吗?”

“光虹不是恶魔,你们搞错了,他是人,和你们一样有呼吸有温度有笑容,我不信。”他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呼吸急促,“请让我见他,让我带他走,神父,拜托了。”

礼堂里一片哗然,他听见惊惧的议论声从四下里响起,有人啐了一口,“男巫!”

他知道这种身份坐实的下场会怎样,宗教裁判所,他会生不如死。

可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急切的目光无处投放,他抬头看到神父失望的神情。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会抓到恶魔吗?”神父的声音轻而快速,“他告诉了你他的真名。是的,很鲁莽的行为,如果不是充分信任没有哪个有头脑的恶魔会做出这种事情,现在我希望你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孩子。”

神父显然偏向于他,他想让他在这群已经忍耐到极限的暴民中证实自己的清白,然而他做不到。雷奥看到自己在神父眼里绝望的脸,瘟疫……恶魔……光虹,他头痛欲裂,神父松开他转向自己的执事,“那给他看。”

圣坛背后的帷幔被拉开,他看到被用来做忏悔的小圣堂,那里是杀戮的现场,满目是纷飞的血色,是人散落的四肢和撕裂的皮肉,最前面的是一具已经僵硬的身体,熟悉的黑色裙袍下女人的躯干在一点点化作暗色的尘砂。

黑暗里唯一的亮色是巨大铁笼里男孩的白色衣衫,睡衣胸口的系带被悉数扯断,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黑红的印记。

“不……”,瞳孔剧烈地收缩起来,被巨大的冲击昏了头脑,雷奥感觉自己再也听不见周围纷纷的议论,只是看到季光虹辨识出他的声音抬起头来,不再是熟悉而无害像小动物一样的棕色眼睛,眼白完全被漆黑填涂,中间血色的眸子里空无一物。

“啊……”他伸出嫩粉色的舌头舔食指尖沾染的血迹,灰红色的纹路像裂痕一样攀上脸颊,他的手腕脚腕上缠着细细的银链,雷奥知道上面涂了圣水,和链子接触的皮肤已经溃烂不堪。

“我看不见,雷奥。”笼中的恶魔突然停下动作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你在哪里?”

“我好饿啊。”血色的泪珠从眼角渗出,随之而来的是喉间凄绝的呜咽,雷奥的心被狠狠地提了起来,他不顾一切嘶吼着向圣坛扑去,“光虹——”

人群中迅速冲出几个男人把他按在地上。帷幔放下,四周人声沸腾。

“恶魔叫了那小子的名字——”

“亏我还认为那一家是正派人。”

“该不会恶魔是他引来的?”

“谁知道,这场瘟疫他们家没一个人出事。”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火刑”,人群纷纷应和起来,绝望中他看到神父再次走到圣坛前面,双手用力下压止住狂乱的民众。

“我主爱世人且宽恕世人,我主容纳世人的罪孽并为之受苦。所以现在,雷奥·德·拉·伊格莱西亚,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否要为自己洗清罪孽,以此回报我主为世人献出的血与肉。”

“够了,应该把这小子送到宗教裁判所去,神父!”人群中响起一个暴怒的声音,“我的小儿子不明不白地死在夜里,村子里每天都有人进坟墓,教堂的丧钟从入夏以来就没有停过,我们要怎么去忍受这种事情?”

“今夜捕杀恶魔流的血还没干呢……神父。”男人红着眼睛低声咆哮。

是啊。够了,足够了。他理应去死,他理应无葬身之地。他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容许自己背叛那个爱着自己也被自己深爱着的孩子,即便他是恶魔。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所以带我一起下地狱吧。

“你的回答?”神父咄咄逼人,雷奥绝望地抬起头来,“您说呢?”

“洗清你的罪孽然后重新行义吧,孩子。”神父声如洪钟,“让我们看到主与你同在。”

周身一片肃穆,他被人松开,一把闪亮的银匕首落在他的面前,他看到上面白亮亮的水迹。

“我们给你从现在到黎明的时间。”

※※※

教堂里的人散去,大门沉重地合上,雷奥知道肯定有人守在外面,不止门口,教堂的院子,所有可能的出口——屋顶和窗口,都会有人把守。他浑浑噩噩地拿起一个烛台,伸出手撩开帷幔。季光虹比之前所见的更虚弱了,灰红色的印痕在全身蔓延,他整个人像一个破碎而空洞的人偶。血泪已经干涸,他木然地看着自己指甲尖利而发灰的手。

“光虹。”雷奥喉头一紧,放下烛台摸索着去开锁,钥匙的铁片摩擦锁孔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声响,锁头连着锁链一起掉在地上,他拉开门走进去。意识到有人进入的季光虹混沌中猛地跃起,尖利的指尖刺进肩头,雷奥没有抵抗,任由他狠狠地把自己冲撞到地上,他有些困难地抬起胳膊揽上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揉着他凌乱的栗发。

“光虹,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雷奥反复重复着这句话,手上把他揽得更紧,“看着我,好吗?”

怀中失控的少年不由得放缓了手上胡乱撕扯雷奥衣衫的动作,血红的眸子一愣,雷奥趁机腰上用力坐起把他制在两腿之间,伸手捧住他的脸拉近抵上自己的额头。

“看着我,光虹。”他闭上眼,语气痛苦近乎祈求,“看着我……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呜——”一声悲鸣从季光虹口中迸出,雷奥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他看到灰红色的线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从他身上褪去,刚刚嵌入自己肩膀的指尖似乎也在缩短。鼓起勇气把季光虹抱坐在自己腿上,雷奥轻轻擦去他脸上干涸的血迹,心如刀割。

“雷……奥。”眼睛里最后一丝血色消逝,他平日所见的季光虹无力地倚在自己怀里,棕色的眸子蒙着雾气,“不是我……”他呜咽着,眼角滑下一串晶莹的泪珠。“不是我干的……我好饿,我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姚吸食了人的精气回来给我,我没有要……我把她赶出去然后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他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棕发的人类少年,“雷奥相信我吗?”

雷奥无言地点了点头,他们相处那么久,他怎么可能不信他。

“对不起。”抽噎渐渐止住,季光虹别过头去,声音很轻。

“为什么要道歉?”雷奥拉过他的手开始为他解开拘束的银链,每绕开一圈季光虹的身体都会因疼痛狠狠颤抖一下,到手脚上的束缚都解开的时候,他已经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上下全是冷汗,雷奥叹了口气,手上把他揽得更紧。

“我不该对你隐瞒这种事情。”季光虹一脸自责,这样的表情放在他可爱的娃娃脸上很是让人心疼。“我……我根本就不应该那天叫住雷奥,害你卷进这种事情……对不起。”

“但是花开得太好了。”雷奥轻声道,“你没有任何错。”

是的,你看到那朵花,粉白色的花瓣微微绽着,暮色里千万种光线和色彩在触碰到它的时候都褪去了自己的骄傲,只留下它在夏日的微风里招展,你看着它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就像夏娃第一次看到那种诱人的果实,忍不住想要用唇齿去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印痕,忍不住想要以自己的欲念把它据为己有,吞咽殆尽。

你看到了你的花,而我也看到了我的。

你背负了你的罪孽,而我亦有我的。

你对我没有错。

季光虹微微出神地看着雷奥的脸,熟悉的红晕重新爬上了脸,他有些吃力地抬起双臂想要像往常一样环住雷奥的脖颈,但在伸出一半时放下了,“雷奥会在这里待多久?”

内心被可怕的直感紧紧攫住,雷奥半张开口,欲言又止,口袋里蘸了圣水的匕首狠狠地硌着他,他满心绝望。

“我陪着你。”他只能给出这样含糊的说辞。季光虹在他怀里颤抖如秋风起时的树叶,仿佛下一秒就要飘零而去。

“光虹,你刚才说过你获得体力的方法,是什么?”

“吸食生灵的精气,也就是灵魂和生命力。”季光虹的眼眶发灰,微微低下头不想让雷奥看到,“我不会做那种事情,已经很长时间了。”

“听我说,光虹。”雷奥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发顶,他知道自己是微笑着的,是啊,但是为什么会是笑着的呢。

“如果光虹把我吃掉的话,能恢复多少呢,可以自己一个人逃出去吗?”空荡荡的小圣堂里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几乎在话出口的同一时间季光虹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你在说什么?”季光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脸色煞白近乎失控,“你在说什么呀……”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处境下吗?”雷奥松开抱着季光虹的手,把他的身子推到和自己正对的位置,内心挣扎着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开始吧,你知道该怎么做。”

至少可以让你在天亮前离开这里,至少可以让你活下去。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来吧,光虹。

然后季光虹小小的身子狠狠撞进他的怀里,依然是指甲嵌入他的肩膀,雷奥苦笑一声,他早应知道会是这样。
季光虹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一动一动的,他感到自己衬衣的布料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他在哭,然而他对此毫无办法。

“听话。”雷奥伸手撩开他细碎的额发,在汗湿的惨白额头上落下一吻,“不然我们谁都活不下去。”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到啊!”季光虹真的失控了,他双手用力地扯着他的衣领,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雷奥无言地看着他,“光虹——”

“我知道我天亮之后会被怎么样……”手上的力道一点一点卸掉,季光虹的手指无力地从他身上滑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雷奥这样陪着我就好。”

“那样的话我会被送去宗教裁判所处刑,因为他们认为我是男巫。”雷奥抬手抹去他冰冷脸颊上的泪珠,“光虹,答应我好吗,我已经不清白了,但你还有重获自由的可能。”

“我做不到。”季光虹无力地甩开雷奥的手,脸上重新显出那种病态的嫣红,“如果有人明天要对雷奥出手的话,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但这种事情,我不会做。”

“我也做不到。”指尖摸索着触到衣袋里的短匕,雷奥慢慢把它抽出来扔到一边,银光闪过的时候他看到季光虹整个人战栗起来,他张开手臂把他紧紧环住,声音破碎而绝望。“我不想要什么清白,我只想让你好好的离开这里。”

怀中拥着恶魔,雷奥不知道自己此时究竟应如何祷告。

四下里一片寂静,他甚至能感受到时间从自己身边一分一秒地滑走,烛台上的蜡烛越燃越短,烛泪深深浅浅地铺在下方的阴影里,他听见命运的悲鸣。

“雷奥。”怀里闷闷地传来季光虹的声音,残酷显露的现实面前两人看上去都异常平静,“那个苹果被我扔掉了……对不起。”

“没事的。”雷奥无措地看着他像此前在花田里一样红着脸把头抬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还有很多,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真的呀。”季光虹轻轻笑起来,脸上洋溢着纯洁无邪的光芒。雷奥的心里狠狠一痛。

“不过那个可是我好不容易选的,你怎么补偿我?”他竭力压制住自己的心情也笑起来,或许这样更好一些?

季光虹歪着头想了想,柔软的唇瓣触上他的脸颊,“这样?”

“这样。”雷奥认真地扶正他的脸深深吻下。季光虹的唇上还残留着轻微的血腥气,管他的,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吻,此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亲昵,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大胆的举动。季光虹则更是纯粹得像一张白纸,目光慌乱得不知道往何处投放,干脆闭了眼,乖乖的任由雷奥笨拙地在自己的唇齿间掠夺。

——如果这是他能留给他最后的东西。白皙的手臂环住雷奥,他努力稳住气息向上挺起腰肢把这个吻推得更深了些,一种飞蛾扑火的姿态。

“雷奥……也爱着我吗?”最后他恋恋不舍地离开季光虹的唇,怀里的少年被他吻得晕晕乎乎,半伏在他的肩头轻喘着问道。雷奥想起自己之前的解释,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所以我想让你活下去,哪怕用自己的命去换。两人紧紧地依偎着,季光虹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自己睡衣上断裂的饰带,红黑色的烙印依然留存在他的胸口,他拢过周边破烂的布料试图将它掩盖住。

“不管光虹是什么都是一样的回答。”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雷奥轻声道。天快要亮了,然而他有好多话还没有对他说。

“光虹。”雷奥再一次捧住那张苍白的小脸,“答应我,走吧。”

季光虹笑着摇了摇头,吐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语。“你第一次给我摘的花我一直留着。”

“光虹,我认真的。”

“我好想出门。”棕色的眸子对上纯黑的,雷奥一怔,那双眸子像往常一样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热忱和憧憬,但没有一丝为自己求生的渴望。

“等你离开以后,用你的眼睛替我看好吗?”嘴角勾起一丝苦笑,雷奥抵上他发冷的额头,“求求你,光虹,走吧——”

他的话语陡然止住,窗外传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的鸡鸣,很快从远近村落响起的应和声此起彼伏,他大脑一片空白,季光虹挪动身体半跪坐到他面前,没有什么表情,但胸口因呼吸急促起伏得厉害。

雷奥扑上去抓住身前少年的肩膀,两眼充血声音嘶哑,“光虹——”

“雷奥。”柔软的手指覆上他的脸颊,季光虹凑了过来,双眼紧闭脸上带笑。一瞬间雷奥仿佛产生了某种错觉,他们仍在山下如茵的草地上,季光虹扑过来蹭他的颈窝,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抬起头对着他,眉眼弯弯,鼻梁上的小雀斑微微发亮。

“看着我。”季光虹缓缓睁开双眼,声音犹如梦呓,他仍在笑着,但在眼睛完全睁大的时候底部泛起朦胧的水光。

“不……”内心被强烈的恐惧死死攫住,雷奥失神地看着那双赤红色的眸子,依旧是他熟悉的形状和目光,但他此时感觉像是被吞噬一般,整个身子动弹不得。

“雷奥。”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他身上,红色依然炽烈而绝望,像还未干透的鲜血,缓慢流淌着的生命与罪孽交织着走向毁灭。

他看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伸向旁侧,余光里银色的锋刃闪闪发亮。

被他丢掉的涂了圣水的银匕首。

眼眶痛到快要炸裂,手指环绕住匕首柄端,冰凉的触感让他绝望。

停下。雷奥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知道季光虹想要干什么,他看见自己在那双血瞳中的倒影,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着,可怜而又悲凉。

为什么要这样做。内心发狂地嘶吼着,匕首被自己的胳膊一点点拉近,季光虹的双手从他脸上滑落,轻轻地拢在自己胸口。

“看着我……不要停,雷奥。”像往常一样烂漫的笑容,泪水断断续续地从那双非人的眼睛里涌出。季光虹指尖颤抖着扯开胸前残留的缎带,宽大的睡衣从肩部往下滑了分寸,苍白的身子单薄如纸,胸口暗色的刻印愈发清晰。

“雷奥。”他最后笑着叫出他的名字。匕首被僵硬的手指刺入心脏的时候没有鲜血溅出。控制失效的瞬间雷奥如发疯一般扑过去,紧紧抱住季光虹向后倒去的身体。

“光虹——!”万念俱灰,他的眼睛像是要滴出血来。

“嗯……”血红的颜色褪去,熟悉的棕色眸子里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雷奥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片模糊,温热的液体顺着脸廓流下,落在季光虹苍白的手背上。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雷奥轻轻抓住那只无力地抹着自己脸上泪痕的小手,声音悲戚。为什么,被莫名其妙先定了的罪孽和倒在自己怀里无辜的孩子。

倘若不可饶恕的罪之污浊中有一丝一缕的洁白,那必定属于他啊。

“因为雷奥是……清白的……”越来越虚渺的吐息落在他的怀里,季光虹的笑容开始变得透明,“雷奥和我不一样,我不能……”

“别再说了!”雷奥撕心裂肺地吼出来,季光虹一怔,笑着摇了摇头。

身上的重量越来越轻,洁白的流沙从指间缓缓渗出,覆在自己脸上的小手开始破碎。

“光虹。”颤抖的低语,连自己都听不到。雷奥看见季光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撑上他的肩膀坐起,看见下一秒流沙从自己的肩头滑下,他奋力仰起脸触到他的唇,那是冰冷而飘渺的一吻,带着即将消逝的纯真笑容。

他张开双臂把他紧紧拥住。他最后一次把他紧紧拥住。慢慢的连流沙的质感都变得稀薄。

银色的匕首从虚空中落下,雷奥怔怔地抱着自己的肩膀,为什么明明是夏季这里却那么冷,冷得不可思议。

教堂厚重的门被推开,帷幔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神父和执事撩开帷幔进到小圣堂里,把麻木地坐在地上的他拉起。神父弯腰去拾那把匕首。

“赞美我主,他的灵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显现了,他使他免于恶魔的祟惑与控制,引领使误入歧途的羔羊重归于正道。”圣坛下是黑压压的人群,白亮的晨曦折射在神父高举的匕首上,雷奥一言不发地拨开执事扶着他的手,脚下空落落的毫无实感。他扭过头,棕色的发丝垂下遮掩住他的表情。

窗外自己的家人急急忙忙地向教堂的方向赶来,他捂住被外面的光刺得发疼的眼睛。

他对自己唯一的控制是让他亲手了结了他。

夏天结束了。

※※※
I know that my Redeemer lives.

And that ,in the end ,he will stand up of the Earth.

And after my skin has been destroyed ,yet in my flesh……I will see God.

I,myself,will see Him,with my own eyes.

I and not another.How my heart yeanrs within me.

AMEN.

他捧着往昔的灯火坠入永寂,他背负无端的罪咎远走他乡。

都是漂泊。

神学院午后的自修室一片静谧,雷奥合了福音书半伏在桌头,窗外有一棵巨大的花树,在春夏之交的季节里开满粉白色的花朵,空气里幽幽的清香很是熟悉。

“那是苹果花。”对面的人看他看得出神好心地小声提醒他。雷奥笑了笑以示感谢,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是他离开家乡前往神学院学习的第四年,也是最后一年,到夏天他就会选择他的去向,去教堂或者继续留在修道院。

这里的苹果到底甜不甜呢,雷奥穿着长长的黑袍走过回廊,有粉色的花瓣被吹到他的脚下。

※※※

“谈不上爱过,阿莉亚。”雷奥半蹲下身子平视面前的女孩。

“是一直在爱。”他把手放在胸口,嘴角微微上扬,“你感觉永恒是什么呢?”

漂亮的蓝眼睛里再次显现出迷茫,他直起身,手依然按在胸口,似乎可以感受到在多年前那个遥远的夏季里,自己的心脏也这样跳动过。

“他永远在这里。”

Love never fails.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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